陈先生的人格似乎是双重的,一方面可以沉浸在严谨的学术里面,一方面也可以与我这无名小卒扯短拉长的,他是做医药文献研究的,廖先生曾与他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总是与我说呜呼哀哉一类的话,学术上的精确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廖先生每与仁禃谈到此处便要指着案头的一摞厚厚的书,那些都是古代大部头的书,必须一字不漏的翻遍,就连古人下笔抄错的单字也需要一个个的抠出来,那是万难的,因此在未见到陈先生之前,在仁禃的脑海里陈先生无非是一般古板老教授的样子,但是见着本尊的时候却着实让仁禃吃了一惊,是陈先生的妻子引见的,这是大人物的脾气,我不会亲自接客,入了屋子,便听见阳台传来细小的戏曲声,那是熟悉的黄梅戏,我自小听到大的,不过现在脑子被时下的单曲占据了,我属于赞成哼哼哈嘿派的。

我坐定,茶叶也即刻上来了,陈先生摇头晃脑的摇摆而来,六十多不到七十的样子,不是想象中刻板的模样,但服饰周正,气派了得,我随即仪式性的递上了一根烟。

“谢谢。”陈先生点头坐下,“听小廖说你是个写书的。”

“不是,写作是兴趣,听故事才是我的职业。”

陈先生打量了我一眼:“我是做科学研究的,不信鬼神。”

“饭后茶余,不碍纲线。”

“你写作为生?”

“不曾用文字挣过一分钱。”

“那你岂不是不务正业?”

“有一拨听者还等我的故事消除疲劳。”

“冠冕堂皇。”

“做事总是要理由的。”我看陈先生不依不挠的,便岔开了话题道:“您爱听黄梅戏,我这里有一段关于戏班子的鬼故事先生可想听听。”

“我烟抽完了,再给我一根。”陈先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烟头,“你说的故事我要听,小廖说你是个超级无聊的人,正好我也是。”陈先生道。

“……”

“不要愣着,说故事。”

陈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我提起要说故事了便来了兴趣。

这个故事是大学同窗与我说的,他是一个没有灵异故事的人,忽有一天与我在结冰的湖面上拍照的时候想到了一件曾听过的诡异的事,他说那件事在村里不算一件陌生的怪事,缘是许多人都听见了灵冥之际的唱戏声,这件事不远不近,且听仁禃慢慢道来。

约摸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全国性的科教普及,娱乐项目也是严格规定的,要开化民智,样板戏是不可或缺的,在同学的那个村子,就曾有一个戏班子隔三差五的要来,时间久了就相互熟悉了。

戏曲班子的演出地点是定在村里的中学的,学校在旧时是乱葬岗,现在村里二十多岁的上一辈大概都参与过挖坟,那是不吉利的事情,听闻那所学校向来不太平,学校操场尽头的坡下有一片湖,曾听闻有人说看到僵尸在晒月亮,还有学校的宿舍,依山而建,当时无人住宿,那时有一个偷盗者光顾过,不过后来疯了,精神时好时坏,有时会说出一些可怕的事情,他说自己看见有一张人脸被按在宿舍里面的铁窗上,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那是疯言疯语,不足为信,不过在此以前关于这个学校的另一件怪异的事却是真实存在的。

大约是在夏季的时候,学生半夜听见屋后的山上猫叫的厉害,学生反应太吵闹了,无法入睡,要求门卫前去驱赶,门卫便拎着电筒去看了一眼,一会儿又退了回来,猫叫声依然没有丝毫的减弱,于是学生又开始诉苦了,要求门卫再去看一次,这时门卫悄悄的对学生说,不要过去,那里好像有脏东西,学生自然不相信,领了一众人去看,结果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的东西在山坡的一块平地上不停的磕头,然而却望不见手足,似乎悬空在地面上,众人看见这番景象无不骇然逃窜,这是一见实事,以后运动开始了,学校便停了课,学校操场便被戏班子占据了,按说热热闹闹在这片凶地上倒是一件好事,人多力量大,任尔在可怕的东西无法奈何。

每自太阳落山,演出就会开始,这时乡亲们便争先恐后的搬上椅子来听戏,戏班子的演员技艺精湛,落幕时观众无不喝彩,这样的在当时贫瘠的生活状态下,是十分难得,戏班子大约过了九点便统一坐车回去休息,约莫几周以后的一次演出,中间出了一些怪异的事情,这是许多观众都亲见的,似乎是一场打斗的戏份,本是两人的,众人却看见了舞台上站着三个人,诡异的是,有人看见的是两个人,然而有人却说三个人,此事一出演出半路停止,众人一番议论无不骇然,道是有一个人身穿戏服的人站在一边,不知是谁,开始以为是预备演戏的,结果却从头至尾一动不动,戏班子里确信查无此人,一阵喧嚣之后,有人道是幻觉,众人四下回想,又不觉得真实了,不下二十人能看见舞台上生生的立着一个人的,这一回大家议论纷纷,猜测那个奇异的第三者,演出继续,却没了原先的味道了。

如果是单单的闹剧,也是仅此而已,仁禃绝无絮烦的必要,幻觉也便顺理成章的变成了解释,然而接下去却发生的一件让大家都不安变成了恐惧。

陈先生听着有味,我忽而的停了下来,陈先生手指上烧完的烟灰正巧跌落在他的膝盖上。

“继续呀!”

“喝口水。”我说,“黄梅戏声太吵,说起来没味道,先生还是关了吧。”

陈先生喜欢我的直率,立马命令夫人关掉了音乐,屋里一会儿的安静下来,耳边环绕着余音,那种灵异的感觉渐渐在脑海里升起来。

那次的演出结束之后,约莫九点多的样子,戏班子的人便乘车回去了,是夜,戏班子的宿舍楼起了火,烧死掉大半的人,这个消息第二天传到村里,好事者便自然联想起作业在舞台上看见那个诡异的人,有人道,那是地府的“火焰婆”,这是一种旧时传言里的鬼魂,但凡出现便会引发火灾,依照民间的传说,此物大半是落在了戏班子里,因此在当夜戏班招致大火,烧死了大半个戏班子的人,戏班子向来是讲究祭拜的,不曾想过还是被邪物所缠,大祸临头,此后,学校的操场便成了更加恐怖的地方了。

有人经常会在深夜听见操场周遭回荡着唱戏的声音,有时能够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起初只有一两个人能听到,后来许多人都听到,有人道是戏班子在阴间仍旧演出,有人道是那些烧死人还以为自己活着,因此每天不断的来回演出,至于鬼魂,还没有人说看见过,只道是听见唱戏的声音,后来此事越闹越凶,弄的人心惶惶的,因此村里有了惯例,每次夜晚十二点便要在此地点一串鞭炮,具体为何如此的做,仁禃不晓得,同学告诉我,这个惯例直到现在还有,然而近来听见怪异的唱戏声少了,这是一件实际的事情。

陈先生听过,长长的吐了一口香烟,摇摇头:“不足为信。”

“道听途说,好玩而已,我听廖先生说陈先生知道一些灵异事件,这次专门来听一听。”

这时陈先生夫人端上来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几条熟了的番薯。

“她昨天买的,我好久没有吃了,听说你们南方用这个喂猪的。”陈先生示意我吃番薯。

“先生这是要我做猪啊。”我开玩笑道,挑了一个小的吃了,“南方的猪没有先生想的那样幸福,能吃到番薯的猪只有在农村里,他们自家养的猪才有口福吃番薯,自家地里吃不完的都会送与猪吃的。”

“看来猪也是很重要的角色啊。”陈先生也调侃起来,“猪肉是顶没营养的,然而我却最爱吃。”

“红烧肉,小炒,或者猪蹄?”

“红烧肉。”陈先生也掰开一条番薯吃了起来,而后眼里透出回忆的眼神来,我晓得,他这是在回忆了,我也预备好了听故事的心情。

“既然你来拜访我,我便与你说一个吊死鬼的故事吧。”

“好得很。”我忍不住拍起手来。

“这也是我听来的,不过确实有这么一件事,说来可怕。”

故事发生在陈先生的老家,大约是零几年的时候,有一栋小区,有一层楼经常传来诡异的声音,有人说半夜的时候能够听到一些老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听见铃铛的响声,因为恐惧大多听见声音的居民都不敢去看,生怕看见什么诡异的东西,即便如此还是有好奇胜过胆量的人,那是旧式的居民楼,楼道黑暗,白天与夜晚只是几道光的区别,一天夜里,有人又听见楼道传来沙哑的说话声,有个光头耐不住好奇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吓的两眼发直,道是看见楼道的天花板上吊着个老头子,居民楼的历史不长,未曾发生过吊死人的事情,众人觉得十分诡异,便报了警,然而警察却说空无一物,而后也是以讹传讹的,故事渲染了又渲染,有人甚至说看见了戴着斗笠的阴司,恶鬼云云,基本都属于臆想,不过关于此处不祥道是千真万确的。

终于有一天,此地发生了命案,死掉的人是一个常年患精神病的女人,不知为何某天自己吊死在家里,这是事实,陈先生说当时看见过,人来人往的,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小区里吊死了人,此后人们传言的恐怖楼道增添了一股真实的色彩。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众人着实吓了一跳。

过了不久,一名年轻将结婚的女子也上吊自杀了,无因无果,没有任何的预兆,上吊自杀,而且此女不久就要结婚,这是让小区的人无不骇然,为何花季少女会自杀,于是人们开始了种种猜测,有人道是此女命中注定不能结婚,还说了一个专业的词语,陈先生记不清了,总之意思就是倘若要谈婚论嫁便是阳寿该尽的时候,又有人说是那个疯癫女人的怨鬼附着在女孩的身上,导致女孩自杀身亡。

这件事发生过不久,忽而有一日死掉女孩的舅母来拜访女孩的父母,便在席间忽然的昏厥过去,死掉女孩的父母连忙去扶,突然间女孩舅母醒了过来,直直的跪倒在女孩父母面前,嘤嘤的哭泣起来,而且还一个劲的叫着爸妈,最怪异的是这声音不是舅母的声音,而是女孩的声音,只听那个声音在不断的道歉,说自己对不住父母云云,女孩父母也虽然觉得怪异,但一听是女儿的声音也不禁落下泪来,便询问为何年纪轻轻想不开,女孩借助舅母的嘴巴道出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来,就是那个头发蓬乱的疯女人找到了自己,因此才自杀的。

“这件事比之灵异戏班似乎又疯狂了一些。”我说。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不算亲眼所见,但也听的差不多了,单个的版本,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而后怪事平息了吗?”我问。

“不晓得,反正这样的事大家都讳言,怪事应该还有吧,只不过没有这般重大的了。”

“不过瘾,陈先生再说一个吧。”

陈先生摆摆手说:“都是零碎的,不利于你写作。”

“无碍,我的笔头灵活。”在我的再三请求下,陈先生又道出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那是一件关于他儿媳妇儿的事。

“她喜欢打麻将。”陈先生上来便说了这么一句,“每夜下班以后八点到十二点都是必须要去车库那块打麻将的。”

那天大约是盛夏的时候,陈先生儿媳妇儿照例八点出门打麻将,她丈夫晓得的,十二点左右便会回来,有时自己会提前睡着,今则身体惫懒,因此睡着了,忽而的听见一阵开门的声音,丈夫迷迷糊糊的醒来,一看是自家老婆,这是打麻将回来了,但是转念一想似乎自己睡了很久了,现在应该不止十二点了,于是看了一眼时间,结果发现已经是早晨六点左右了,于是便询问妻子为什么打了整整一夜的麻将,妻子却说没有啊,十一点半就动身回来了,然后看了一眼时间,结果发现已经是早晨六点多了,也不禁诧异非常,然而自己记得很清楚,明明十一点半就结束了,回来也是一样的时间,中间怎么越过了好几个小时,丈夫更觉怪异,两人聊了一会儿闲话,到了天亮一同去看了车库的监控,结果看见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夜,陈先生的儿媳妇儿从麻将厅里出来以后便蹲在了某一个柱子边蹲了整整一夜,到了六点才起身回家……

“玄乎啊。”我道,这时手机响起来了,是廖先生的电话,我礼貌的与陈先生打了招呼,示意我要接电话。

“什么事?”我问。

廖先生道:“茶老板欠债逃跑了,你再走钢丝做生意,陷他们手里的钱一分也讨不回来了!要过穷日子了!”

“好吧,故事还是要继续的。”

“懒人心态。”廖先生愤怒之下挂掉电话,我许过她一部苹果手机的,现在估计要失去了,女人因此要愤怒发泄一下。

“陈先生,我要回去了。”临走前我向陈先生夫妇道别。

“各自努力。”陈先生道。

“各自努力……”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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